P值¶
p值(p-value)大概是统计学里被引用最多、也被误解最多的数字之一。它经常被当作“显著性”的同义词,甚至被当成“结论为真的概率”。这一篇从定义出发,看看p值到底是什么、它服从什么分布,以及为什么它会被这么多统计学家批评。
p值是什么¶
p值来自统计学中的假设检验,更多关于假设检验的内容请看另外一篇笔记,本文主讲p值。
通俗讲法¶
p值的通俗定义
设样本 $X=(X_1,\dots,X_n)$ 来自某个总体,零假设为 $H_0$,备择假设为 $H_1$。选取检验统计量 $T(X)$,记样本的一个实现为 $x$。如果 $T(X)$ 在 $H_0$ 下服从连续分布,那么p值是这样一个数字: $$ p(x)=\mathbb{P}_{H_0}\bigl(T(X)\text{ 至少和 }T(x)\text{ 一样极端}\bigr) $$ 其中“极端”的方向由备择假设 $H_1$ 决定。可以看到,p值是样本$x$的一个函数。
也就是说,p值回答的是这样一个问题:
Question
假如零假设成立,出现当前观测数据(或更极端、更不可能)的检验统计量的概率是多少?
注意条件的箭头方向。p值是 $$ \mathbb{P}(\text{数据至少这么极端}\mid H_0\text{ 成立}), $$ 而不是 $$ \mathbb{P}(H_0\text{ 成立}\mid \text{数据}). $$ 后者是贝叶斯后验概率,需要先验分布;两者通常相差很远。把前者当成后者,是p值最常见的误读。
严格讲法¶
上面的讲法很直观,但要保证“复合零假设下第一类错误率不超过 $\alpha$”,需要把它写成一个统计量。下面是更严格的讲法:
设总体分布为 $f(\theta),\ \theta\in\Theta$,$X$ 是样本,$x$ 是一个样本实现。考虑任意假设检验: $$ H_0:\theta\in\Theta_0\quad\longleftrightarrow\quad H_1:\theta\in\Theta_1=\Theta-\Theta_0. $$
p值的严格定义
一个统计量 $p(X)$ 如果满足 $$ \mathbb{P}_\theta(p(X)\le\alpha)\le\alpha,\qquad \forall \theta\in\Theta_0,\ 0\le\alpha\le1, $$ 就称为p值。给定样本实现 $x$ 后,$p(x)$ 就是通常报告的那个p值。
基于上述定义,可以给出下列两种情况下p值的直接构造:
p值的构造
设 $T(X)$ 是检验统计量。
如果拒绝域的形式是 $$ D=\{X:T(X)>A\}, $$ 那么 $$ p(X)=\sup_{\theta\in\Theta_0}\mathbb{P}_\theta(T(X)>T(x)) $$ 是一个p值。
如果拒绝域的形式是 $$ D=\{X:|T(X)|>A\}, $$ 那么 $$ p(X)=\sup_{\theta\in\Theta_0}\mathbb{P}_\theta(|T(X)|>|T(x)|) $$ 是一个p值。
当 $H_0$ 是简单假设 $\theta=\theta_0$ 时,上确界退化为 $\mathbb{P}_{\theta_0}(\cdot)$。左单边检验只需令 $T\mapsto -T$,就化归为第一种形式。通俗讲法和严格定义说的是同一件事:
严格定义只是把“至少这么极端”写成了上确界,从而保证复合零假设下第一类错误率也不超过 $\alpha$。
关于 $>$ 和 $\ge$
如果 $T(X)$ 在 $H_0$ 下连续,那么 $T(X)>T(x)$ 和 $T(X)\ge T(x)$ 的概率相同,写哪个都行。如果 $T(X)$ 是离散的,应当使用 $\ge$,此时p值会偏保守(见后面“p值的分布”一节)。
p值是一个统计量:$p(X)$ 是样本的函数,样本是随机的,所以 $p(X)$ 是随机变量;$p(x)$ 只是它在一次具体观测中的取值。既然p值是随机变量,它就有自己的分布——这是理解p值的关键,也是下一节的主题。
在频率学派的标准操作里,我们事先给定显著性水平 $\alpha$(通常取 $0.05$),并定义检验函数 $$ \phi(x)= \begin{cases} 1,&p(x)\le\alpha,\\ 0,&p(x)>\alpha. \end{cases} $$ 由p值的定义,对任意 $\theta\in\Theta_0$, $$ \mathbb{P}_\theta(\phi(X)=1)=\mathbb{P}_\theta(p(X)\le\alpha)\le\alpha, $$ 也就是说,第一类错误(原假设为真却拒绝它)的概率不超过 $\alpha$。等价地,检验的水平 $$ \alpha^*=\sup_{\theta\in\Theta_0}\beta_\phi(\theta)\le\alpha, $$ 其中 $\beta_\phi(\theta)=\mathbb{P}_\theta(\phi(X)=1)$ 是假设检验里定义的功效函数。至于为什么偏偏是 $0.05$,更多是历史约定,而不是数学定理。
p值不是什么
- 不是 $H_0$ 为真的概率;
- 不是数据“由随机因素产生”的概率;
- 不是效应大小,也不是结果的重要性;
- 不是“重复实验会得到同样结论”的概率;
- 不是置信水平,也不是贝叶斯后验概率。
p值的例子¶
下面用最经典的正态均值检验来把定义落到具体公式上。设 $$ X_1,\dots,X_n\overset{iid}{\sim}N(\mu,\sigma^2), $$ 其中 $\sigma$ 已知,样本均值为 $\bar X$。
单边检验¶
考虑右单边检验 $$ H_0:\mu\le\mu_0\quad\text{vs}\quad H_1:\mu>\mu_0. $$ 取检验统计量 $$ Z=\frac{\sqrt n(\bar X-\mu_0)}{\sigma}. $$ 在 $\mu=\mu_0$ 时 $Z\sim N(0,1)$。由p值的构造, $$ p(x)=\sup_{\mu\le\mu_0}\mathbb{P}_\mu(Z>z_{\text{obs}}), $$ 其中 $z_{\text{obs}}$ 是样本实现 $x$ 对应的统计量值。当 $\mu\le\mu_0$ 时,$Z$ 的均值 $\sqrt n(\mu-\mu_0)/\sigma\le0$,所以上式在 $\mu=\mu_0$ 处取到上确界。因此
Note
$$ p(x)=\mathbb{P}_{\mu_0}(Z>z_{\text{obs}})=1-\Phi(z_{\text{obs}})=\Phi(-z_{\text{obs}}), $$
其中 $\Phi$ 是标准正态分布的分布函数。如果零假设写成简单的 $H_0:\mu=\mu_0$,上确界就退化为 $\mathbb{P}_{\mu_0}$,结果完全一样。
举个具体例子:$n=16$,$\sigma=1$,$\mu_0=0$,观测到 $\bar x=0.5$。那么 $$ z_{\text{obs}}=\frac{\sqrt{16}\times0.5}{1}=2, $$ 于是 $$ p(x)=1-\Phi(2)\approx0.0228. $$ 如果 $\alpha=0.05$,就拒绝 $H_0$。
如果是左单边检验 $H_1:\mu<\mu_0$,即 $$ H_0:\mu\ge\mu_0\quad\text{vs}\quad H_1:\mu<\mu_0, $$ 极端方向反过来: $$ p(x)=\sup_{\mu\ge\mu_0}\mathbb{P}_\mu(Z<z_{\text{obs}}) =\mathbb{P}_{\mu_0}(Z<z_{\text{obs}})=\Phi(z_{\text{obs}}). $$
双边检验¶
考虑 $$ H_0:\mu=\mu_0\quad\text{vs}\quad H_1:\mu\ne\mu_0. $$ 这时拒绝域的形式是 $|Z|>A$,“更极端”指的是偏离得比观测值更远,不论正负:
Note
$$ p(x)=\mathbb{P}_{\mu_0}(|Z|>|z_{\text{obs}}|) =2(1-\Phi(|z_{\text{obs}}|))=2\Phi(-|z_{\text{obs}}|). $$
上面的例子中 $$ p(x)=2\Phi(-2)\approx0.0455. $$
用代码计算:
from scipy import stats
z_obs = 2.0
p_right = stats.norm.sf(z_obs) # H1: mu > mu0
p_left = stats.norm.cdf(z_obs) # H1: mu < mu0
p_two = 2 * stats.norm.sf(abs(z_obs)) # H1: mu != mu0
print(f"右单边 p = {p_right:.4f}")
print(f"左单边 p = {p_left:.4f}")
print(f"双边 p = {p_two:.4f}")
输出是:
右单边 p = 0.0228
左单边 p = 0.9772
双边 p = 0.0455
双边p值不总是单边p值的两倍
如果数据的方向和单边备择假设相反,单边p值会很大。比如观测到 $z_{\text{obs}}=-2$ 时,右单边检验的p值是 $\Phi(-2)=0.977$,但双边p值仍然是 $0.0455$。
对连续且对称的检验统计量,正确的关系是 $$ p_{\text{双边}}(x)=2\min\{p_{\text{左单边}}(x),p_{\text{右单边}}(x)\}. $$ 只有观测方向与单边备择假设一致时,才有“双边 = 2 × 单边”。如果检验统计量的分布不对称,这个关系还要再改。
$\sigma$ 未知怎么办
把 $\sigma$ 换成样本标准差 $s$,统计量变成 $$ T(X)=\frac{\sqrt n(\bar X-\mu_0)}{s}\sim t_{n-1}, $$ p值的算法完全一样,只是把 $\Phi$ 换成 $t_{n-1}$ 的分布函数。为了公式干净,下面仍然假设 $\sigma$ 已知。
从拒绝域看p值¶
显著性水平 $\alpha$ 对应一个拒绝域。对右单边检验, $$ D_\alpha=\{X:T(X)\ge z_{1-\alpha}\}, $$ 其中 $z_{1-\alpha}=\Phi^{-1}(1-\alpha)$ 是标准正态的上 $\alpha$ 分位数。于是 $$ p(x)\le\alpha \iff T(x)\ge z_{1-\alpha} \iff x\in D_\alpha. $$ 所以 $$ p(x)=\inf\{\alpha:x\in D_\alpha\}, $$ 也就是说,p值就是使得这组数据刚好被拒绝的最小显著性水平。所以p值也常被称为“观测到的显著性水平”。
这个视角很有用:p值不是某种神秘的“真值概率”,它只是把观测到的统计量换算到了 $[0,1]$ 这个统一的尺度上。
p值的分布¶
理论分析¶
先看零假设成立时p值服从什么分布。为记号简单,先看简单零假设 $H_0:\theta=\theta_0$ 的情形;复合零假设在边界处取上确界,下面的讨论就是针对这个边界情形的。
设检验统计量 $T(X)$ 在 $H_0$ 下的分布函数为 $F_0$,并且 $F_0$ 连续、严格单调。以右尾p值为例: $$ p(X)=1-F_0(T(X)). $$ 令 $$ U=F_0(T(X)). $$ 在 $H_0$ 下,由概率积分变换,$U\sim U(0,1)$。因此 $$ p(X)=1-U\sim U(0,1). $$
如果想直接验证,对任意 $0\le u\le1$: $$ \begin{aligned} \mathbb{P}(p(X)\le u) &=\mathbb{P}(1-F_0(T(X))\le u)\\ &=\mathbb{P}(F_0(T(X))\ge1-u)\\ &=\mathbb{P}\left(T(X)\ge F_0^{-1}(1-u)\right)\\ &=1-F_0\left(F_0^{-1}(1-u)\right)\\ &=u. \end{aligned} $$ 这正是 $U(0,1)$ 的分布函数,所以 $$ p(X)\sim U(0,1)\quad(\text{在 }H_0\text{ 下}). $$
双边检验也一样。令 $U=F_0(T(X))$,双边p值为 $$ p(X)=2\min\{F_0(T(X)),1-F_0(T(X))\}=2\min\{U,1-U\}. $$ 对 $0\le u\le1$: $$ \begin{aligned} \mathbb{P}(p(X)\le u) &=\mathbb{P}\left(2\min\{U,1-U\}\le u\right)\\ &=\mathbb{P}\left(\min\{U,1-U\}\le\frac u2\right)\\ &=\mathbb{P}\left(U\le\frac u2\right)+\mathbb{P}\left(U\ge1-\frac u2\right)\\ &=\frac u2+\frac u2\\ &=u. \end{aligned} $$ 所以双边p值在 $H_0$ 下同样服从 $U(0,1)$。
零假设下p值的分布
如果检验统计量在 $H_0$ 下连续,那么(无论单边还是双边)p值在 $H_0$ 下服从均匀分布: $$ p(X)\mid H_0\sim U(0,1). $$ 因此对任意 $\alpha\in[0,1]$, $$ \mathbb{P}_{H_0}(p(X)\le\alpha)=\alpha. $$ 这正是严格定义 $\mathbb{P}_\theta(p(X)\le\alpha)\le\alpha$ 在连续情形下的等号。
这个结论有几个直接推论:
- 在 $H_0$ 下,p值落在任何等长区间里的概率都一样。$p(x)=0.001$ 和 $p(x)=0.999$ 作为具体取值,出现的概率密度相同;小p值之所以是证据,是因为它落在拒绝域里,而不是因为某个具体数值本身比其他数值更“不可能”。
- $\mathbb{E}(p(X)\mid H_0)=1/2$。
- $\mathbb{P}_{H_0}(p(X)\le0.05)=0.05$。这不是巧合,而是显著性水平 $\alpha$ 的定义:即使原假设为真,也总有 $5\%$ 的实验会“显著”。
- 一个孤立的 $p(x)=0.04$ 并不自动意味着发现了真实效应;它只说明,如果 $H_0$ 为真,大约 $4\%$ 的实验会得到这么小的p值。
均匀性有前提:检验必须是事先定好的
上面的结论依赖于检验统计量和拒绝域在看数据之前就已经确定。如果看了数据再挑检验、挑单边还是双边、挑子组,那么得到的“p值”就不再服从 $U(0,1)$,$p(x)<0.05$ 也不再对应 $5\%$ 的第一类错误率。这正是下一节要说的p-hacking的统计学根源。
同时,均匀性也依赖于 $H_0$ 下模型设定正确。如果独立性、正态性、方差齐性等假设不成立,$F_0$ 就错了,p值同样会失去校准。
那备择假设下呢?设 $T(X)$ 在备择参数 $\theta_1\in\Theta_1$ 下的分布函数为 $F_1$,仍取右尾p值 $p(X)=1-F_0(T(X))$。那么 $$ \beta_\phi(\theta_1)=\mathbb{P}_{\theta_1}(p(X)\le\alpha) =\mathbb{P}_{\theta_1}\left(T(X)\ge F_0^{-1}(1-\alpha)\right) =1-F_1\left(F_0^{-1}(1-\alpha)\right). $$ 这正是假设检验里的功效函数。功效越大,p值越倾向于落在 $0$ 附近。
对正态均值例子,如果真实均值是 $\mu_1$,那么 $$ Z\sim N(\delta,1),\qquad \delta=\frac{\sqrt n(\mu_1-\mu_0)}{\sigma}. $$ 单边检验的功效为 $$ \beta_\phi(\mu_1)=\mathbb{P}_{\mu_1}(p(X)\le\alpha) =\mathbb{P}\left(Z\ge z_{1-\alpha}\right) =1-\Phi\left(z_{1-\alpha}-\delta\right) =\Phi\left(\delta-z_{1-\alpha}\right). $$ 这个公式清楚地显示了p值的分布如何依赖 $\delta$:效应越大、样本量越大、噪声越小,p值越容易小。反过来,p值小并不一定说明效应大,也可能只是因为样本量足够大。
离散检验统计量
如果 $T(X)$ 在 $H_0$ 下是离散的,p值的分布不再严格均匀,而是随机地“偏大”: $$ \mathbb{P}_{H_0}(p(X)\le\alpha)\le\alpha. $$ 这正是严格定义中的不等式;连续情形只是等号成立的特例。这就是离散检验(比如二项检验、符号检验)的保守性。此时p值只能取有限个值,直方图会出现一根根尖峰,而不是平坦的均匀分布。
模拟仿真¶
理论说 $H_0$ 下p值服从 $U(0,1)$。下面用Python模拟验证,同时看看 $H_1$ 下p值的分布。
import numpy as np
import matplotlib.pyplot as plt
from scipy import stats
rng = np.random.default_rng(2026)
n = 16
sigma = 1.0
mu0 = 0.0
N = 20_000
def simulate(mu):
"""模拟N次实验,每次抽n个样本,返回单边和双边p值"""
x = rng.normal(mu, sigma, size=(N, n))
z = np.sqrt(n) * (x.mean(axis=1) - mu0) / sigma
p_one = stats.norm.sf(z) # H1: mu > mu0
p_two = 2 * stats.norm.sf(np.abs(z)) # H1: mu != mu0
return p_one, p_two
p_one_h0, p_two_h0 = simulate(mu0) # 零假设成立
p_one_h1, p_two_h1 = simulate(0.5) # 备择假设成立
alpha = 0.05
print("H0 下 p <= 0.05 的比例:")
print(f" 单边: {np.mean(p_one_h0 <= alpha):.4f}")
print(f" 双边: {np.mean(p_two_h0 <= alpha):.4f}")
print("H1 (mu=0.5) 下 p <= 0.05 的比例(功效):")
print(f" 单边: {np.mean(p_one_h1 <= alpha):.4f}")
print(f" 双边: {np.mean(p_two_h1 <= alpha):.4f}")
fig, axes = plt.subplots(1, 3, figsize=(12, 3.6))
bins = np.linspace(0, 1, 41)
panels = [
(p_one_h0, "One-sided, $H_0$ true"),
(p_two_h0, "Two-sided, $H_0$ true"),
(p_one_h1, "One-sided, $H_1$ true ($\\mu=0.5$)"),
]
for ax, (p, title) in zip(axes, panels):
ax.hist(p, bins=bins, density=True, alpha=0.75,
color="steelblue", edgecolor="white", linewidth=0.4)
ax.axhline(1.0, color="black", linestyle="--", linewidth=1)
ax.set_title(title, fontsize=11)
ax.set_xlabel("p-value")
ax.set_xlim(0, 1)
ax.set_ylim(0, 1.35)
axes[2].set_ylim(0, 22) # 右图纵轴尺度不同:p值在0附近有一根很高的尖峰
axes[0].set_ylabel("density")
axes[2].set_ylabel("density")
axes[0].legend(["$U(0,1)$ density"], frameon=False, loc="upper right")
axes[2].axvline(alpha, color="crimson", linestyle=":", linewidth=1.5)
axes[2].text(alpha + 0.02, 18, r"$\alpha=0.05$", color="crimson", fontsize=10)
fig.tight_layout()
plt.show()
一次运行的结果是:
H0 下 p <= 0.05 的比例:
单边: 0.0515
双边: 0.0494
H1 (mu=0.5) 下 p <= 0.05 的比例(功效):
单边: 0.6362
双边: 0.5106
- 左边和中间:零假设下p值的直方图基本是平的,和 $U(0,1)$ 的密度 $1$ 吻合。经验拒绝率 $0.0515$ 和 $0.0494$ 也非常接近 $0.05$。
- 右边:备择假设 $\mu=0.5$ 下,p值明显向 $0$ 集中。单边功效的模拟值是 $0.6362$,理论值是 $\Phi(2-1.645)\approx0.6387$,吻合得很好。
- 但即使 $H_1$ 为真,仍然有大约 $36\%$ 的样本给出 $p(x)>0.05$。所以不显著不等于 $H_0$ 为真,也可能只是样本量不够、噪声太大,或者效应太小。
p值的分布还强烈依赖样本量。看一个例子:
同样的效应,不同的样本量
设 $\sigma=1$,观测到的均值偏差固定为 $\bar x-\mu_0=0.1$。单边检验的p值为:
| 样本量 $n$ | $z_{\text{obs}}$ | 单边p值 |
|---|---|---|
| 100 | 1.0 | 0.159 |
| 400 | 2.0 | 0.0228 |
| 1600 | 4.0 | $3.2\times10^{-5}$ |
效应大小完全一样,p值却能相差近四个数量级。p值小不等于效应大;它同时受样本量、噪声和效应大小的影响。
做很多次检验,总会撞上小p值
如果在 $H_0$ 下独立做 $m$ 次检验,每次都用 $\alpha=0.05$,那么至少有一个检验“显著”的概率是 $$ 1-(1-\alpha)^m. $$ $m=20$ 时,这个概率约为 $$ 1-0.95^{20}\approx64.2\%. $$ 这就是多重检验问题和p-hacking的数学来源。
p值被批评¶
ASA的六条原则¶
2016年,美国统计学会(American Statistical Association, ASA)发布了一份关于p值的正式声明,由 Wasserstein 和 Lazar 执笔,发表在 The American Statistician 上。这份声明并没有说“p值不能用”,而是明确列出了p值能做什么、不能做什么。它的六条原则经常被引用:
- p值可以表示数据与某个统计模型的不相容程度。
- p值不度量原假设为真的概率,也不度量数据仅由随机因素产生的概率。
- 科学结论、商业决策或政策决策不应只取决于p值是否越过某个特定阈值。
- 恰当的推断需要完整报告和透明性。
- p值或统计显著性不度量效应大小,也不度量结果的重要性。
- p值本身并不提供关于模型或假设的良好证据度量。
这六条几乎每一条都在纠正一种常见的误读。比如:
- “$p=0.03$,所以 $H_0$ 为真的概率是 $3\%$。”——错。p值是在 $H_0$ 下出现当前或更极端数据的概率,即 $\mathbb{P}(\text{至少这么极端的数据}\mid H_0)$,而不是 $\mathbb{P}(H_0\mid\text{数据})$。要得到后者,还需要知道先验概率,并用贝叶斯公式换算。
- “$p=0.03$,所以 $H_1$ 为真的概率是 $97\%$。”——同样错。
- “$p>0.05$,所以两组没有差异。”——错。没有显著差异,不等于有证据证明没有差异。置信区间可能同时包含“不重要的小效应”和“重要的效应”。
- “$p<0.05$,所以效应很大、结果很重要。”——错。样本量足够大时,微不足道的效应也能给出极小的p值。
- “p值是数据由随机因素产生的概率。”——错。这个说法甚至没有把零假设和备择假设说清楚。
- “$0.05$ 是自然界的分界线。”——错。$0.05$ 是人为约定;$p=0.049$ 和 $p=0.051$ 在证据强度上没有本质区别。
从“统计显著性”到“放弃显著性”¶
2019年,Amrhein、Greenland 和 McShane 在 Nature 上发表了一篇评论,标题非常直接:Scientists rise up against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(科学家们起来反对统计显著性)。这篇文章的核心主张不是“p值毫无用处”,而是:
不要把“显著 / 不显著”当成一道二元开关。
他们指出,把 $p<0.05$ 叫作“显著”、把 $p>0.05$ 叫作“不显著”,会带来两种系统性的误导:
- 把“不显著”误读成“没有效应”;
- 把“显著”误读成“效应很大、很重要”。
更合理的做法是:报告效应大小和置信区间,把p值当作一个连续的、需要结合上下文解释的量,而不是一个判决书。这篇文章发表后获得了八百多位科学家的联署支持。
当然,学界并不是所有人都主张“废掉0.05”。另一派(比如 Benjamin 等人 2018 年在 Nature Human Behaviour 上的文章)主张把显著性阈值收紧到 $0.005$。ASA 的立场则更温和:p值本身是有用的,问题在于滥用。比较一致的共识大概是:不要用单一阈值作为科学结论的唯一依据,要完整报告、要报告效应量和不确定性、要可重复。
p-hacking与可重复性危机¶
p值被批评的另一个重灾区是研究者自由度(researcher degrees of freedom)。2011年,Simmons、Nelson 和 Simonsohn 在 Psychological Science 上发表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 False-Positive Psychology。他们展示了:只要在数据收集和分析过程中保留足够的“灵活选择”——比如什么时候停止收集数据、要不要加协变量、用哪个子组、剔除哪些被试——就几乎可以把任何结果做成 $p<0.05$。他们甚至用这种灵活分析“证明”了听一首歌会让人变年轻。
这类操作后来被称为 p-hacking(或 data dredging、specification searching)。它和多重检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:你做的检验越多、试的分析路径越多,撞上小p值的概率就越大。前面算过,20次独立的零假设检验中,至少有一次 $p<0.05$ 的概率约为 $64\%$。
如果再加上发表偏倚(期刊更愿意发表显著结果,不显著的结果躺在文件抽屉里),文献中显著结果的比例就会系统性地高于真实比例。Ioannidis 在2005年的文章 Why Most Published Research Findings Are False 中论证:当研究领域的先验发现概率低、样本量小、效应量小、研究者自由度大时,已发表的研究结果很可能大部分是假阳性。这篇文章后来成了“可重复性危机”讨论的经典引用。
那还要不要用p值?¶
要,但要知道它在做什么。
p值本身是一个定义清楚的统计量:在零假设下它服从均匀分布,因此 $p\le\alpha$ 的检验恰好有水平 $\alpha$。这个性质在数学上没有问题。真正的问题在于把它当成“真理开关”,或者用它替代效应大小、置信区间和科学判断。
比较实用的建议是:
- 事先说清楚:假设、检验统计量、单边还是双边、样本量、停止规则、分析方案。避免“看到结果再决定怎么分析”。
- 报告效应量和置信区间,不要只报告p值。一个很小的p值可能对应一个微不足道的效应。
- 报告精确的p值和样本量,不要只写 $p<0.05$。
- 不要把 $p>0.05$ 解释成“没有效应”。没有证据和有证据证明没有,是两件事。
- 多重检验要校正(Bonferroni、Holm、FDR等),或者事先注册分析方案。
- 把p值当作证据的一部分,和实验设计、先验知识、效应大小、可重复性一起看。
- 记住p值是随机的:同样的真实效应,重复实验完全可能给出不同的p值;低功效研究尤其如此。
一句话总结:p值不是魔鬼,把 $p<0.05$ 当成真理才是。
参考文献¶
- Wasserstein, R. L., & Lazar, N. A. (2016). The ASA Statement on p-Values: Context, Process, and Purpose. The American Statistician, 70(2), 129–133. doi:10.1080/00031305.2016.1154108
- Amrhein, V., Greenland, S., & McShane, B. (2019). Scientists rise up against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. Nature, 567, 305–307. doi:10.1038/d41586-019-00857-9
- Simmons, J. P., Nelson, L. D., & Simonsohn, U. (2011). False-Positive Psychology: Undisclosed Flexibility in Data Collection and Analysis Allows Presenting Anything as Significant. Psychological Science, 22(11), 1359–1366. doi:10.1177/0956797611417632
- Ioannidis, J. P. A. (2005). Why Most Published Research Findings Are False. PLoS Medicine, 2(8), e124. doi:10.1371/journal.pmed.0020124
- Benjamin, D. J., et al. (2018). Redefine statistical significance. Nature Human Behaviour, 2, 6–10. doi:10.1038/s41562-017-0189-z
- Greenland, S., Senn, S. J., Rothman, K. J., et al. (2016). Statistical tests, P values, confidence intervals, and power: a guide to misinterpretations. Europe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, 31, 337–350. doi:10.1007/s10654-016-0149-3
创建日期: 2026-11-04 20:59: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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